門諾醫院信實樓急診室走廊,我看見的不退場身影

(門諾醫院信實樓舊照片即是當年的急診室入口,現為停車場)

2026年花蓮門諾醫院舊館「信實樓」即將拆除,將迎向新建築與新的時代。很多人會記得它斑駁牆面、急診室外的候診椅;而我卻記得1996年的一個午後,一個背影,一條隨著點滴瓶管線高低而緩緩回流的血液。當時我和靜慧尚未結婚,我的岳父、靜慧的父親(當時還稱呼他「鄭爸爸」),因為胰臟再度發炎,被送進信實樓急診室。那是一種反覆找上門的病。起初是一年一次,後來半年、三個月、兩個月,最後幾乎每個月都要來報到,岳父的胰臟發炎就像時間,慢慢逼近,直到2009年,他離開了我們……

但我永遠記得那天午後。

那天是星期日,急診室燈光白得沒有情緒,岳母(鄭媽媽)回家拿東西空檔,岳父突然轉過頭看著我,語氣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:「國鑫,你幫我把點滴瓶舉高一點,現在開我的車,我們去省政府水土保持局一趟。」我愣住,那時的我還只是個年輕氣盛的舞蹈老師,對於急診室裡的規矩不明瞭,但我看到岳父眼神裡的堅定,那不是逞強,是一種責任的重量。我小心翼翼地把點滴瓶舉高,扶著他,一步一步走出急診室。週日水保局辦公室裡空蕩安靜,我提著點滴瓶,他坐在辦公桌前打開公文夾,開始處理長官交辦業務,因為點滴瓶的高度不夠,我眼睜睜看著管線裡的血液慢慢回流,那畫面像一條時間的細線,至今仍在我腦海裡。岳父緊咬著牙,沒有喊痛也沒有抱怨,只是一直提醒我把點滴舉高,讓他可以把事情做完。

就在那一刻,我第一次理解到什麼叫做「信實」。哲學家漢娜·鄂蘭 (Hannah Arendt) 說:「行動使人出現在世界之中。」那天午後在水保局辦公室裡,我看見岳父如何用行動證明自己仍然在場,即便身體可以虛弱,但責任卻不能缺席;血液可以回流,但信念不能退縮。事情辦妥後,我又扶著他回到車上,急急忙忙趕回信實樓急診室,趕在岳母回來前他早已神情自若地躺回病床,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那是一種沉默的堅持,一種不張揚的勇敢。


(💓門諾公益聯播)

作為一位舞蹈教育工作者,我常思考身體的意義。梅洛·龐蒂 (Maurice Merleau-Ponty) 曾說:「身體不是物件,而是我們存在於世界的方式。」信實樓裡的醫護人員,日夜在如此的存在方式中工作,他們面對的不是抽象的疾病,而是具體的痛苦、真實存在的家屬和可見的生命邊界,但他們卻在有限中守護無限。岳父的背影與在急診室裡奔走的護理師、醫師背影,其實是同一種樣態,一種把責任放在自己前面的人生姿態。

岳父已離世多年,信實樓也將走入歷史,但建築會更替,制度會更新,醫療科技更會逐日精密,但有些東西不應拆除,那就是「信實」本身。

對岳父的尊敬來自於那日午後他緊咬牙關完成公文的模樣;而我對護理人員的尊敬,也來自於他/她們在無數日夜裡,默默為病人翻身、換藥、安撫家屬的背影,那是一種不被掌聲包圍的專業,一種把他人生命放在自己之前的倫理。身為一位在花蓮耕耘20年以上的舞蹈教育工作者,我深知場域對人的塑造與影響有多深。排練場塑造舞者,田徑場塑造選手,而信實樓塑造了無數家庭對「守護」的理解。它教會了我們在面對病痛時,依然可以保持尊嚴;面對無常時,依然可以選擇負責。

信實樓即將拆除,我並不愁傷,因為我深知,它真正的價值不在牆面,而在人心。如同我岳父雖早已離開,但他的背影仍在我生命中挺立行走;信實樓或許消失於美崙諸多建築的視野,卻不會消失於花蓮人們的記憶地圖。

時間會拆除建築,但不會拆除其意義。

將告別之際,我要對信實樓說聲謝謝,謝謝你見證了一個年輕人如何在急診室裡學會敬重與責任;謝謝你守護了一位父親直到最後的歲月;更要謝謝你,讓我明白,真正的專業是在沒有人注視你時依然選擇認真。

門諾醫院信實樓小檔案:

一、 興建背景與經費籌措

  • 解決空間擁擠問題: 在1980年代後期,門診量不斷增加,原本只能容納300個病人的空間,經常擠入六、七百名病患。為了解決此困境,醫院委託「宗邁建築師事務所」規劃擴建藍圖,並將新建臨時門診工程(即信實樓)列為第一期計畫。
  • 憑信心動工: 這項較大型的建築計畫,其募款工作早從1980年就開始,直到1987年才完成募款階段。第一期工程經費約需7千萬元,但當時醫院只有3千萬基金,團隊最終是「憑信心」展開這項工程。

二、 建築時程

  • 開工時間: 1989年。
  • 完工與啟用: 1991年5月落成啟用。

三、 樓層配置與空間規劃:信實樓早期作為門診大樓使用,後續亦稱為「行政大樓」

四、歷經兩次大震:在歷經0206以及0403地震後,屋齡近四十年的信實樓與仁愛樓,內部結構已弱化,經多方評估後,已無法進行耐震補強,門諾醫院遂開啟危老重啟計畫。

我是 責任編輯: 黃東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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