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水褪去之後(四):奇古匠手沖咖啡,重新沖煮的咖啡,就是「希望」最具體的模樣。

談起咖啡,珽熙的語氣總會變得特別篤定。她會細細說明咖啡豆的產地、烘焙與風味,彷彿那不只是一門技術,而是一段她用半輩子累積的生命故事。「沖咖啡是我的專業,這個我在行。」她笑著說。
在光復經營咖啡已經10多年,珽熙原以為事業終於慢慢站穩腳步,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水災,卻讓一切幾乎在一夜之間歸零。「我26歲開始做咖啡,好不容易有一點點根基,結果一個瞬間就全部沒有了。」她回憶時語氣平靜,但仍能感覺到那份沉重。「現在要再重新開始,心真的很累。」
那場災害帶走的不只是事業,之後珽熙接連送走了哥哥,以及部落裡最支持她的長輩砂荖頭目。親近的人一個個離開,她形容那種感覺,就像心裡有什麼東西「斷裂」了。「我那時候真的提不起勁。」她坦白地說,「我很想裝作很勇敢、很樂觀,可是就是沒有力氣。」
在幾乎一無所有的時候,還有一位長者能傾聽、能給建議,但當砂荖頭目也離開時,珽熙說,那是一個很深的打擊。「他在我回鄉做咖啡的多年來,一直很支持我。」她說。很多關於部落文化的事情,她都會向這位長輩請教。那份支持的消失,讓她一度陷入長時間的低潮。
(💓門諾公益聯播)
然而,就在最黑暗的時候,一個意想不到的場合,卻為珽熙帶來新的轉折。那是門諾醫院舉辦的「平安市集」。
珽熙記得那一天,市集裡聚集了許多部落居民。她一邊沖咖啡,一邊看著眼前的人群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。她說,「我那天沖咖啡沖到掉眼淚。」結算的時候她看到一位姊姊拿著園遊券兌換現金,眼神裡滿是感激。對方告訴她,家裡還有癱瘓的長輩,如果沒有這筆幫助,真的不知道醫藥費要從哪裡來。

那一刻,珽熙覺得震撼。「我就在想,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?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做這麼『傻』的事,無條件幫助別人?」但也正是這些「傻瓜」,讓她重新看見希望。「那時我其實已經很絕望了,甚至想說我還能不能再站起來。」她回憶,「可是也是那一天,我突然覺得,好像還可以再試一次。」
談到重新開始的計畫,珽熙的語氣變得非常務實。如果重新種咖啡樹,她算得很清楚,「至少15年。」然後自己笑了起來:「時間要長、錢要多,命也要夠長。」因此,她沒有把希望全放在重新種植上,而是選擇更實際的方法。她計畫先收購其他優質農民的咖啡豆,讓「奇古匠」的產品可以先恢復生產。「要先讓產品出來,不然等15年,我的命不知道有沒有那麼長。」
珽熙心裡一直有一個更明確的願望。「我希望能有一個地方,不需要很大,但可以像一間小教室。」人們可以坐下來喝咖啡,也能聽她慢慢解釋咖啡的故事。「很多人其實分不清單品豆、配方豆。」她說,「那我們就當講師,告訴大家咖啡的等級、咖啡的差別。」對她而言,那不只是賣咖啡,而是分享一種文化。
其實,「奇古匠」這個名字本身,就藏著一段部落的記憶。那是部落裡80歲以上的長輩給她的暱稱。當初她把這個名字當作品牌,也帶著一點自己的「小心機」。「因為只有老人家會這樣叫我。」她笑說,「現在有品牌以後,大家又開始叫我奇古匠了。」但在笑聲背後,其實是一份更深的使命。

當被問到最想重新找回的是什麼,她想了一下,給出一個很簡單的答案。「部落的尊嚴。」她說,自己的父母與家族長輩,一輩子都在為阿美族文化努力,把許多珍貴的知識與記憶留下來。「我做的其實沒有他們的千分之一。」她笑著說。但她仍希望,能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部落——透過咖啡,把文化變成一種可以延續的產業。

如果要為現在的生活打分數,珽熙思考了一下,給自己一個很誠實的答案「五分」,「基本生活還過得去,但最重要的還是工作。」她說。現在還有貸款、房租、器材費用要面對,甚至連代步車都沒有,很多都是用借來的。「在花蓮沒有車,很難出去談生意。」因此,她現在最大的願望其實很務實:先讓工作重新運轉起來。
即使現實仍然艱難,珽熙對自己的技術依然有信心。「咖啡這件事情,我拼了這麼多年。」與年輕時相比,她現在更明白,有些事情不需要那麼急,「以前會想很快把品牌打起來,現在就慢慢來。」
或許,這就是她現在理解的希望。不是一夜之間回到從前,而是在一切歸零之後,仍然願意重新沖出一杯咖啡,繼續走下去。在花蓮這片土地上,相信那帶著部落記憶與家族情感的咖啡香,總有一天會再次飄散開來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