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水褪去之後(七):「現在事情好像永遠都做不完耶!」曉雲守住平安,更努力守住家的希望。

「那時候我其實什麼都抓不到。」曉雲回想起那場洪水時,語氣仍然有些遲疑。
去年9月23日,大水湧入光復鄉。那天她被困在泥濘裡,腳下全是濕滑的泥沙,幾乎站不穩,救援人員其實就在門外,卻因為門被卡住,一時無法打開。她只能焦急地等待,同時透過手機連線家中的監視器畫面,看著老屋裡逐漸逼近的泥水。
屋內有她臥床的父親,還有高齡90多歲的阿嬤。「那種感覺很奇怪,好像很近,可是又非常遠。」曉雲說。所幸,最後一家人都平安。泥水一路灌進屋內,卻在1樓父親床邊停了下來,像一道剛剛好的界線。阿嬤也安然無恙。回想起來,曉雲總覺得那是一種難以解釋的守護。
只是洪水退去之後,生活還沒有回到原本的樣子。
(💓門諾公益聯播)
其實,曉雲的人生轉折,早在6年前就開始了。原本她在台北從事遊戲產業相關工作。那是一個節奏很快、充滿創意的行業,日子忙碌卻也充滿想像。但2020年2月,一通電話改變了一切,母親在電話裡說,父親走路總是往一邊傾斜,腳步也越來越無力。
「我們本來以為是中風。」曉雲回憶。沒想到進醫院檢查後,電腦斷層影像顯示的,卻是一顆直徑6公分的巨大腦瘤。那段時間,她幾乎都待在醫院裡陪著父親。手術、住院、等待恢復,一切都來得很突然。
在曉雲的記憶裡,父親一直是一個很能幹的人。家裡務農,許多事情幾乎都自己完成。農事、機具,甚至鐵皮屋的修繕,他都能一手包辦。「以前家裡有什麼壞掉,爸爸幾乎都可以修。」她說。在光復,鄰居如果需要翻土或操作農具,也常常會找父親幫忙。


父親倒下後,家裡的重心瞬間改變。母親長年習慣依靠父親,高齡阿嬤則因失智長期臥床。曉雲最後做了一個很單純的決定。「那時候我剛好辭掉工作,本來只是想回來一陣子。」她說,這一回來,就再也沒有離開。
父親接受腦瘤手術後,身體一度穩定,但之後幾年間仍經歷多次住院與身體狀況的反覆變化。到了2025年初,水腦症奪走了他最後的行動能力。手術之後,父親開始臥床,也裝上了鼻胃管。
照顧的生活逐漸變得規律又漫長。每週固定回診復健、安排檢查、記錄藥物時間。家裡的月曆上密密麻麻寫滿醫療提醒。
然而就在生活逐漸形成節奏時,洪水來了。那場水災不只沖進家裡,也沖走了父親多年累積的農具與機具。對母親而言,那些東西像是生活的一部分。「媽媽其實很捨不得那些工具。」曉雲說。但她知道,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已經不同了。
災後,曉雲帶著父母與阿嬤搬到花蓮市區暫住。新的住所靠近醫院,方便長輩回診復健。但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輕鬆。父親失智、臥床,需要長時間照顧;阿嬤90多歲,也需要照護;母親則因為災後失去家園與農具,情緒常常陷入低潮。「有時候媽媽會一直想那些被水沖走的東西。」她說,「我就要一直跟她說,那些東西修起來的成本太高,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身體顧好。」
問曉雲現在的生活狀態,她想了一下。「大概60分吧。」她苦笑說,「事情好像永遠做不完。」有時候她甚至連睡眠都受到影響。水災之後,她對聲音變得特別敏感,夜裡只要一點動靜就會驚醒。她甚至發現,自己睡覺時一定要抱著東西,才會有安全感。「因為那時候我站在泥裡面,真的什麼都抓不到。」
在這段艱難的日子裡,門諾醫療團隊的支持成為曉雲重要的依靠。搬到花蓮市區後,醫院團隊主動聯繫她,協助建立資料並申請醫療費用減免。對當時災後補助尚未到位、經濟壓力沉重的家庭來說,那是一份非常實際的幫助。
語言治療師與復健老師也耐心陪伴父親練習吞嚥與肢體活動。即使父親的狀況不斷變化,他們仍然試著維持剩下的功能。復健團隊也持續陪伴父親進行復健與吞嚥訓練,有時語言治療師會讓父親嘗試吃幾小塊碎冰,刺激口腔感覺。「那個冰很冰,他就會有反應。」曉雲說。對旁人來說,那或許只是很微小的動作,但對家屬而言,每一個反應都是一種進步。
母親一開始其實不太願意復健,但復健醫師告訴她健保可以給付,不需要額外花費。「只要聽到不用花錢,她就願意了。」曉雲笑著說。復健老師也常常陪她聊天,慢慢讓她走出低潮。「有時候不是錢的問題,是有人關心你。」她說。
除了照顧長輩,曉雲還在處理另一件漫長的事情——修復老家。光復的老屋目前仍在整修中。與其急著完成,她反而選擇慢慢來。「我沒有想跟別人比速度。」她與工程團隊一再討論設計,希望把房子改成更適合長輩生活的空間,包括無障礙動線與更安全的環境。這樣的工程,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準備。


談到未來,曉雲的願望其實很簡單。她希望有一天,當老家整理到一個階段,可以帶著父親與阿嬤回去看看。對失智症長輩來說,熟悉的環境常常比什麼都重要。「我希望他們知道,家還在。」她說。
現在一家人暫時住在市區,但那棟在光復的老屋並沒有被放棄,生活或許還沒有回到原本的模樣,但曉雲仍然守著這個家,日復一日地照顧、奔波、學習。在這些忙碌的日子裡,她慢慢相信一件事——只要一家人還在一起,守住了平安,希望就會一點一點滋長出來。











